太阳底下,并无新鲜

2014-01-03 10:39:36

太阳底下,并无新鲜

云也退

(载《第一财经日报》)

1980年代初,联邦德国的一位著名作家,197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海因里希·伯尔来中国访问,在一所课堂上,他给学生讲了一个现在耳熟能详的故事:地主见农民大白天在树荫底下躺着,就责问他为何不勤快些,农民反问:“为什么要勤快地干活?”地主便一一叙来:多干活就能多挣钱,就能买得起更多的好东西,就能得到更多的闲暇,就能不用干活,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底下。农民讥笑道:“我现在不是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底下了吗?”

伯尔问学生,从这个故事中读到了什么。中国学生纷纷表态:这个故事讽刺了好吃懒做的行为。据说,伯尔险些当场气昏过去。

想到这段轶事,盖因法国当代散文家热拉尔·马瑟所起。他在《简单的思想》一书中写下了一段随笔:

“科技文明、社会进步、示威游行,使我们的社会得以减少工作时间,发展出所谓的‘休闲文明’。……世代面朝黄土的农民,万千身着制服的工人,井中交替劳作的矿工,流血流汗,为的是最终换来布须曼人与澳洲原住民——且不说石器时代以来种种部落种族——拼命维护的东西。他们拒斥一切,尤其是我们的西方文明,无非为了保有时间以消闲瞌睡,互换消息,纹身绘面,男欢女爱,举行仪式。”

马瑟想说,(西方)文明的奋力前行,看来最终不过是为了取得“化外之民”早已得到的东西:闲暇和娱乐。这个观点真是让人浮想联翩。我们可以反问马瑟:布须曼人的野蛮之舞、澳洲原住民的纹身绘面,同我们看电影、打桌游、下载App玩模拟人生难道是一样的吗?物质社会的逻辑是不断制造新的欲望,造得越多越好,然后再用新一轮的技术革新去满足它们,让它们化入娱乐这一时刻都在拓展边界的概念之中;这跟生活内容简单、节奏单一的部落社会的“休闲”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好比地主可以反问农民:“你现在是美美地闲着了,想没想过明天怎么办?一周后怎么办?一月后怎么办?明年怎么办?”

现在很少有人能写散文始祖米歇尔·德·蒙田那样醇厚博雅的文章了。今年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发生后,有国外网媒发布调查,问“最适合灾难后抚慰人心的书”是什么,结果,最高的票数都投给了蒙田。比较一下蒙田的法国同胞马瑟,后者的散文采用的是“思想断片”或曰“断想”的形式,一节一节的短章,再长也不过千八百字,内容、文风、笔法、情怀也与蒙田大相径庭。蒙田谈的是大道理,大命题:人如何面对衰老与死亡,友谊是怎样的,为什么要旅行,罗马如何兴盛又因何衰落;马瑟写的是知识体系精分后产生的小命题,小角度:比如波德莱尔的天才与缺陷,《追忆似水年华》里的小玛德莱娜点心,黑非洲土著人的面具,在行进的列车上的观察与遐想……

但是,马瑟与蒙田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认为“古之先贤”已经把世上的真理说过大半了。太阳底下并无新鲜事。21世纪人类的知识领域比起16世纪已大大扩张,马瑟这样一位显然在五洲四海皆有游历的文人,太知道、也太敏感于一个事实,即地球只是宇宙里的沧海一粟,主流文明的发展路径不过是许多选择之一,而非唯一。正因此,他才会从物质社会的营营不休里捉住一种虚无的现实:我们的奋斗,不过是为了能得到那些“落后文明”中人早已渴望、也已经得到了的东西。

这种观点的价值,不在于它正确与否,而在于它提供的视角。在E.M.福斯特所谓“时代的喧嚣”之中,有些定律——例如人以劳作换取休闲时间——从来就没有变化过;我们眼前驳杂的色彩,并未完全遁于数百年、上千年前的先祖们的设想与顿悟之外。文明各有各的发展路径和话语;在各种肤色和血统之上,我们都是人,都会站在人的立场上评判其他生命;我们也都是号称身处最进步的文明中的现代人,现代能源、技术、设备、文化活动让我们感到自己活得很有质量。让-雅克·卢梭的手里举着一面书写着“神圣的野蛮人”的旗帜,早在波德莱尔之前,他就认识到政治之反自然的一面;但在热拉尔·马瑟的文字里,我们听不到尖厉刺耳的控诉之声,也感觉不到自结构主义以降法国批判知识分子的普遍情绪:焦虑。

王右军的《兰亭集序》留下了一句千古警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由时间扩至空间,亦可说“此之视彼,亦如彼之视此也。”体会到今昔之间的平等,彼此之间的平等,作家尤需在人类学、考古学、博物学方面增广见识。马瑟其实从未表达过对非洲、澳洲、美洲土著人之自然魅力的赞羡,他所看到的是,我们文明人的身份是文化建构的产物,我们活在自己为自己建立的叙事之中,正如我们构设出符合自己需要的自然。他有很多文字,是观摩discovery等频道的自然纪录片后的有感而发:

“动物纪录片,总是一开始一个人影也没有。没过多少时间,人就无所不在了:设下诱饵的是他,编织笼网的是他,潜入深海的是他。于是,我们开始慢慢了解这只异鸟:天地万物,唯有它为了捕获六须鲇能在水底潜伏上几个小时,唯有它为了获得蜂蜜能够想到烟熏蜂窝,唯有它救起失去双亲的小豹后又教它如何在自然界杀生。”

这里并无事关环保的粗率批判。作者只是提醒我们注意,我们所看到的真实,我们所用的语言,都不是唯一的。它们既无所谓优,也谈不上劣,只是“不新鲜”而已,而洞察到这些不新鲜,只需增多视角,以及一份自我质疑的自觉。西非贝宁之旅的所见所思多次出现在《简单的思想》一书中,其中有一则断片写到贝宁当地的男女说起一些神奇的信仰,让作者怀疑他们“果真信么?”事后,马瑟怀疑起自己的怀疑,他说:“幼稚轻信,是我们给他人的信仰冠以的名字,尤以离我们遥远的民族为最——无论是空间上的,还是时间上的。”

古往今来最不新鲜的东西,是对死亡的恐惧。出于此,“每种文明都是一边虚构起源,一边想象未来”,而想象未来,大多又直达世界末日。对古老的恐惧,人们一边在祛除,一边又设法唤醒,远古神话里的有关宿命的声音在最尖端、最新潮的心智里依旧回响着。一个能够周游各地的人,早晚会发现自己在许多圆形的轨道上行走,与各种文化、与各种生命、与早年的自己和他人相遇,这种感觉,常常就如同地主劳碌了半辈子,却发现身边农民早已在享用自己渴望享用的东西了。没有什么可吃惊和遗憾的,世上并无一模一样的重复;但《简单的思想》这样的书,申说的仍是“世事无新,不如淡定”这种需要永久申说下去的道理。

还发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