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2013,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

2014-01-03 10:28:00

再见2013,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

……何以欢乐遭杀戮?

播下的美好希望总开不出花朵?

——是昏聩的偶然遮挡住了阳光雨露,

而时间则以悲哀当骰子,掷玩取乐……

这些半瞎的人类命运的主宰者啊,

任意将悲欢撒在我人生的旅途。

(《偶然》 托马斯·哈代)

旧年将逝之际,西风过去,北京的冬日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阳光灿烂。

但是,对于厕身传媒业的许多人来说,寒冬里的好天气并不能抵御来自心底的寒意。

“为什么这个世纪比别的世纪更糟?

也许,因为常怀悲伤和常响警报,

它只触摸这黑色的溃疡,

但却无法在时间的跨度中将其治愈。”

白银时代的歌者阿赫玛托娃曾经悲伤地吟唱。

但如今并不是我们所处的世纪比过去更糟,只是,我们没有看到应该发生的变化。

我们所处的时代,正处在大转折的关键时刻。虽然明明知道应该航向的彼岸,但我们却热衷于在此岸兜圈子。

本应该释放的活力,却越来越有气无力;本应该关进笼子的权力,却越来越随心所欲。

于是,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出现了停滞,甚至后退。

困惑笼罩着社会。

作为政治经济社会生活晴雨表的传媒业,寒意袭来,自然也是寒颤连连。我在2013年上一篇《大转折时代埋头做一只鸵鸟》文章最后的判断,不幸而言中。

就在年底,上海的新闻晚报宣布新年停刊。此前,上海刚刚宣布文新集团和解放报业集团合并组建,华人文化基金成了一向牛气的财新传媒的新股东。

最新的发生的,是传媒人圈里流传的媒体界的另一位大姐大、中国经营报总编李佩钰女士关于对中国经营报进行结构性的调整的讲话,显示了传统媒体业遇到的巨大压力。

无论把这些变化看作是主动迎战,还是被动调整,在这个时节,都进一步强化了传统媒体人的悲情。

在逃亡的慌乱中,在坚守的痛苦中,在旁观的幸灾乐祸中,在监管的铁石心肠中,恐慌摧毁着理性的判断,传统媒体人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未来又将航向何处?

但是,我们的未来,却注定要从这里开始。

一,大势

在回顾2012年的传媒业时,我认为那是一个平庸的调适之年,至今也坚持这个判断。

2013年又是什么?

粗鄙时代。

粗鄙时代是我服务的《中国周刊》在2013年4月号所做的一期封面,这是我们对这个时代的判断和定性。

我觉得这个定性不仅适用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社会生活,同样,这一概念,也可以用来观照我所厕身和认识的2013的中国传媒业,甚至未来相当长时间内的传媒业。

并非说过去中国传媒业就不粗鄙,可以说,传媒业与我们的社会一样,从来就没有摆脱过粗鄙,只是,在过去的岁月里,传媒业力图进行的争取独立人格的媒体市场化努力,以及高扬的铁肩道义的守望者的理想主义精神光辉,遮掩住了传媒业盛行的粗陋的利己主义的身影。

在这样事实上的悖离中,在理想主义不断遭到的摧折中,在标杆性人物不断地被动退场中,粗鄙的利己主义终于在2013年走出了阴影,堂而皇之在传媒业登堂入室了。

过去的传媒业,更多可以说是粗陋,这种粗陋,是同社会当时的开放程度认识水平和传媒业的开放程度认识水平密不可分的。

内容制作粗陋,即便市场化程度相对较高的媒体,内容制作充斥着传媒业者水仙花情结,至于官媒,更是用早已过时的手法灌输教化它的订户。

如今受众需求已经普及,但内容制作上,除了市场化媒体有些调整(依然不够)外,原有的手法更是变本加厉,而在新的政治及市场压力下,严肃内容渐行渐远渐无声,而低俗粗野迎合民粹的内容越来越强悍,是以内容从粗陋而粗鄙。

在营销方式上,有违市场经济的关系营销,从羞答答的潜规则变成明规则,甚至演变为公开的直接的敲竹杠,从专司敲竹杠的承包版面,扩展到主流媒体,范围之大,影响之恶劣,前所未有。

更有一些媒体,在一些社会反响较大的案件中,不能遵守媒体的专业要求,直接介入进案件,甚至在报道时凌驾司法之上。

至于对传媒的管理,过去都是雪泥鸿爪有迹可循,至少也要合已定之章法,但如今从微博删帖而限定报道内容,乃至处理人士,一方面悄无声息,一方面手法粗暴无据。

传媒业整体粗鄙化已经不可阻挡。其形成,既有社会环境的粗鄙化,也有市场的压力,政治的压力,加上技术冲击带来的逃亡潮,以及传媒业者自身的犬儒迎合,而这一过程,迅速消耗着原本应该也可以进一步提升的媒体运作水平和它们的公信力。

底裤正在被撕掉。

这一过程,也是传媒业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它是由传媒业内外联手完成的。

不仅传统媒体的粗鄙化,即时互联技术平台上的许多社交媒体自媒体,创业过程急于成功急于建立自己王国的急不可耐,在把别人一棍子打死的同时,大吹自己的法螺,也显示了粗鄙的特征。

我本以为建立在新技术新平台上的新东西,可能会抛开了传统媒体的丑陋一面,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多少有些失望。赫尔岑说的对,绝不能用旧监狱的砖瓦在为民众造出一座新的房子。

真正的新媒体,我们还要期待技术来冲刷等待时间来沉淀。

但是,即使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粗鄙的时代,生活在粗鄙的媒体世界里,也要好过鸦雀无声的秩序时代,笼子时代。

相较鸦雀无声的秩序时代的命定,粗鄙时代提供了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性,许多力量已经突出了笼子的栅栏,真正开启了一个多样选择的时代,也是一个多元时代。

于是,声音不能再从一个喉咙里出来,技术已经突破了锁喉术,虽然还会依然遭遇高墙。但是,技术进步的摧枯拉朽,不仅是制造了对传统媒体业升级换代的压力,更是对粗鄙的钳制的突破。

所以,在正常改变无望的时候,我宁愿把希望的温存目光,投向技术。

信息垄断是专制主义的基础,我们没有制度来打破信息的垄断,但技术进步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突破了信息的垄断。

那么,我们还是来看看,哪些才是粗鄙时代正在发生已经发生够得上称为传媒业趋势的?

我的判断是,未来的传媒业有五大趋势性变化:

趋势一:

技术继续主导媒体变革,推动媒体型态的改变,传媒业态的改变进一步加速。这种加速既体现在对传统媒体的解构上,也体现在技术主导的新媒体型态的更新换代上,以速度换阵地,成为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

1,对于传统媒体而言,技术正在解构传统媒体过去所拥有的渠道垄断、内容垄断和专业垄断地位。

2,技术创造新的媒体岗位需求,程序员工程师将在很大程度上取代受过专业新闻教育训练的人,未来这是一种对以政治导向重组共建的新闻教育的釜底抽薪。典型如传统媒体里的图表式解读,比如以算法为基础的新媒体新贵今日头条,等等。

3,技术的进步,门户开始衰落,从微博到APP到新闻客户端到微信,未来还会有什么登场?

每一次新平台登场,都是对现有传播形式的冲击,没有能够抵挡的,用户分流,客户分流,收益分流,媒体业呈现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这种变化还会加速。

趋势二:

在技术和经济下行的双重冲击下,求生的欲望使传统媒体的变化趋于两极化,一极是政治忠诚原则被市场效率取代;另一极是媒体收回探向市场的脚尖,回归政治体制的羽翼下。上海报业的变化,目前看来更像后者。两种都是不同的求生述。

关键是谁能扛到最后。

趋势三:

组织没落,群雄并起。技术既然解构了媒体原有的内容生产的专业性垄断性地位,以及传播的垄断地位,其对组织的冲击自然很大。

中国传统媒体的形成是非市场的,分散、低效、高耗是它们的基本特征,媒体从业者在机关事业单位式的媒体机构中养成了官派习气,即便市场化媒体中,文人式的清高散漫也使媒体机构的效率低下。

在技术和资本主导的媒体平台冲击下,这种低效高耗的组织将会逐渐瓦解,组织规模越大,压力越大。组织降低成本成为必然选项。

另一方面,技术赋权,让普通人在信息采集传递方面,拥有了上帝教皇皇帝般的力量,每个人都能成为内容生产者,每个人都是媒体,传统媒体的替代者野蛮生长,个人魅力型和专业型的新媒体平台,将会获得更多机会。

趋势四:

媒体内容产品化,正在成为传统媒体自救的法宝之一。产品化后的媒体,各个产品组更像同人办报。

或许,产品化能够成为媒体的一根救命稻草,但是它最终可能消解媒体原有的特征,产品化救赎越成功,媒体的属性越消解,尤其是媒体的公信力和话语权方面。所以,其后果尚待观察。

趋势五:

媒体平台的商业工具化进一步发酵。即便传统媒体遭遇了如此困境,还是有大资本义无反顾地闯进来。

与中国的其他文化产业投资一样,比如动漫,等等,都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内里乾坤,不仅自知,谁都知道。

尽管一些有影响的媒体尚有利润,但这些利润,对于那些投资投机动辄收益以亿计的大亨们来说,没有丝毫兴趣,他们愿意投钱,是看中了媒体平台在中国政治经济生态中的独特位置和影响力,借助媒体的这种位置优势和影响力,可以助大亨们在政治谋划和商业经营中一臂之力。

媒体正在成为商业资本撬动更大平台的工具。而所谓文化产业大发展的喧闹下,掩盖的也是文化产业工具化的实质。

越来越没文化,越来越粗鄙化。

二,事件(排名不分先后)

1, 打击互联网谣言,争夺阵地。

争夺阵地一说,更好地体现了2013年互联网尤其是微博管理的目的,甚至,不惜牺牲司法的声誉。看看如今微博的一地鸡毛,好似成果累累,其实问题的根本不在谣言大V,而在现实生活的困境,社交媒体成为舆论和群众情绪宣泄的渠道,根本在现实问题,人们转谈风花雪月,并不能解决问题,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早有古训。

风险将可能在另外的地方积聚。

2, 南周事件

2013年初的南方周末新年社论事件,到年尾呼应的处理,让我们这些看客不免大跌眼镜。

要有多愚蠢才会这样秋后算账,难道这就是所谓亮剑?

3, 媒体的伦理危机

2013年,作为企业危机公关对象的媒体,自身的形象出现了危机,从新快报的两根骨头到京华与企业连篇累牍地批判,到环企恨别之语,还有那些今年失陷的数字惊人的记者编辑,背后指向的都是媒体和业者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操守。

4, 媒体人的集体逃亡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2013年的传统媒体人的逃亡规模更大,而且几乎鲜有反向逃亡的例子。

人才流向是行业兴衰的一个重要指标。

5, 媒体并购、合并风潮开始

合并风潮起于上海。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CMC)与浙报传媒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CMC占股将超过40%,成为财新传媒第一大股东,胡舒立和黎瑞刚开始合作。

另外,上海文新报业与解放报业合并,组建上海报业。当年文新报业集团挂牌时我恰巧在现场。

在中国,传媒业是一个有进入门槛的不完全市场,上述并购与合并,背后更大的推手不是资本,而是政治。这也是中国特色。

6,4G牌照开始发放。

2013年底,工信部正式发放了4G牌照,移动获得了TD-LTE牌照,而联通和电信在获得TD-LTE牌照的同时还获得了FDD-LTE牌照。虽然只发三张牌照引发了业界批评,但4G时代,媒体业将会发生何种变化,我也很好奇。

7,媒体管理机构合并

作为传统媒体的主要管理机构的国家广电总局和新闻出版总署,在2013年合并。虽然政府在媒体发展中依然有着重要影响力,自然也算得上大事。但如果不能依据市场和行业发展变化进行调整,没有现代理念的管理制度和手段,怎么调也跟不上媒体业的变化。

8,共建新闻学院。

2013年有司在上海召开现场会,总结推广上海市委宣传部与复旦大学共建新闻学院做法经验,指导10个省市党委宣传部门与高等学校签署共建协议。10所高校成为试点先行单位。

三,年度媒体

1, 年度报纸:

新京报。

南方都市报。

——业界良心,当之无愧。

2, 年度杂志:

财新新世纪周刊——今年有好多厉害的文章,尤其在反贪污方面。

中国周刊——内举不避,毫无愧色。粗鄙时代,一锤定音。

人物——我一直看好这本杂志。

IT经理世界——产品化的先行者。

3, 年度公众平台:

腾讯微信——继微博之后,又一个新的大众传播平台。

腾讯大家——一种试图聚合有粘性内容的平台的尝试。

4, 年度新媒体

钛媒体

今日头条

5, 年度网络媒体

共识网——寻找共识,传播思想。

四,年度人物

1,罗振宇/申音(及其所代表的群体),探索者。

2,牛文文,成功从媒体人转身成企业家。

3,罗昌平,从马三家到打铁记,从传统媒体到试水新媒体,靠的都是内容立身。

4,裘新,其实在上海滩的媒体圈大大有名,只不过上海媒体领导者多在体制内,大都比较低调,接掌上海报业这个烫手山芋,第一件事就是新闻晚报停刊,不容易。

5,刘洲伟:从21出来创业,迎接新挑战。

6,江艺平,退休,一个时代的象征。

7,周忠华,低调接掌商界传媒,潜力。

进入2014年,我开始了自己在传媒业的第二十个年头。

二十年来,我在中国传媒业,由中央而边缘,由报纸而杂志,由甲方而第三方,由采编而兼带经营,看多了潮起潮落,人来人往,这经历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有。

许多人问我对未来传统媒体的看法,我并没有普遍流行的那种悲观。

我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文章中都表达过,凭什么其他产业有生有死就正常,中国传媒业就只能只生不死?或者一有生死,便是惶惶如业态的覆亡到来?

这不正常。

我们都会死,我们所作的事也未必做得成,但我相信,即便我们死了,好的传统媒体依然会存续,会发展,这个社会还有需要,当然,如何做好,是另一个问题。

爱伦堡在《人·岁月·生活》中提到过自己写的一首小诗,我很喜欢,觉得很贴切我们传媒业现在的境况:

“干燥的暴风雪使人双目失明,

但我们不用眼睛也看见了,

春天的绿眼。”

我一直认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无论社会发生什么变化,把自己选择的事做好,这是对自己最大的安慰也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心中向往春天,虽身陷严冬,也听得见遥远春日的低语轻声。

(后记:

自2003年起,我写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至今也已经写了整整十个年头。

十年中,我以个人的价值判断为指引,对中国传媒业进行分析研判,臧否人物,自然,囿于个人视野和兴趣,选择取舍有偏好有遗漏,正常不过,但努力,自己最清楚。

这些年,每一次推出我的个人盘点,也都会得到读者朋友的鼓励,正是这鼓励,让我坚持了下来。

不过,一个人坚持十年,也算到了摘下久悬的桅灯时候,该结束这一段航程了。

感谢十年来陪伴我给我鼓励的所有读者,但愿这最后的篇章,不会让你们失望。)

2013年12月31日晚2014年1月1日凌晨

于旭日嘉园

(感谢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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